第(3/3)页 他坐下了,坐得很规矩,腰板挺得笔直,像是在开出租车的时候等红灯——身体是静止的,但眼睛一直在动,看看我,看看监护仪,看看窗外,又看看我。 “爸,你今天出车了吗?” “没有,请假了。” “请假扣钱吗?” “扣。”他顿了顿,“没事,钱不重要。” 我突然很想哭,但忍住了。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哭了,母亲会哭,父亲也会哭——虽然他一定会忍着,但他的眼睛会红,喉结会动,然后他会假装去上厕所,在洗手间里待很久。 所以我笑了。 “爸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?上次我多要一百块零花钱,你可唠叨了我三天。” 父亲被噎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:“那……那不是怕你乱花钱嘛。” “我现在不乱花了,你再给我一百?” “……”父亲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,母亲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,眼角还挂着泪,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。 “给她吧。”母亲说,“今天是她生日。”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翻了翻,抽出一张一百的,递给我。钱包里空空的,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加油卡。 我把一百块叠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 “谢谢爸。” “嗯。”父亲别过头,假装在看窗外。 窗外的阳光正好,照在对面的住院楼上,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,像蜂巢。每一格里都住着一个病人,每一个病人都有一个故事,每一个故事都跟“活着”有关。 我突然觉得,活着这件事,其实挺奢侈的。 下午两点多,王主任来查房了。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白大褂的左胸口别着一支笔,口袋里塞着好几张便签纸。 “苏柠,感觉怎么样?”他拿着听诊器,放在我胸口听了听,“深呼吸。” 我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鼓起来,听诊器的金属头冰凉的,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冰。 “很好,再吸一口。” 我又吸了一口。 王主任收起听诊器,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,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专用字体,我一个都认不出来。 “目前心功能还算正常,但你要注意,不能剧烈运动,不能熬夜,不能感冒。”他合上病历本,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是同情,是无奈,还有一种“我已经尽力了”的坦然。 “王主任。”我叫住他,“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 “你问。” “我……还有多久?”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。 母亲的手攥紧了被单,指节发白。父亲的呼吸声变重了,像是被人按住了胸口。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,把病历本放在膝盖上,摘下了眼镜,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。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 “苏柠,这个问题……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“我不想给你一个具体的数字。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,有的人快,有的人慢,有的人……” “王主任。”我打断了他,“我想听实话。” 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母亲一眼。母亲微微点了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 王主任叹了口气。 “根据你姐姐的情况,结合你目前的检查结果……大概还有一年左右。” 一年。 三百六十五天。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。 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。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“砰”的一声,碎成了粉末。 “当然,这只是一个估算。”王主任补充道,“如果你保养得好,心态好,积极配合治疗,也许会更——” “更久?”我替他完成了这句话。 “……对。” 他说“对”的时候,眼神闪了一下。我知道他不相信自己说的话,但他需要一个“对”字来维持一个医生的体面,来维持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善意谎言。 “谢谢你,王主任。”我笑了一下。 王主任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推门走了。 他走之后,病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 母亲坐在床边,低着头,双手交握在膝盖上,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的关节——那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。父亲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们,肩膀微微耸动着,他在看窗外,但窗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堵灰色的墙。 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把那句“大概还有一年左右”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,嚼到最后,那句话变成了一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,黏在舌尖上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 一年。 一年能做什么? 读三百六十五篇课文?看五十部电影?听一千首歌?吃三百六十五顿早餐、午餐和晚餐? 或者,像苏滢一样,在病床上躺十一天,然后被一张白布盖着推出去? 不。 我不要那样。 我不要像苏滢一样,在ICU里度过最后的日子,身上插满管子,嘴里塞着呼吸机,连一句遗言都说不完整。 我要出去。 我要去学校,要去逛街,要去吃所有想吃的东西,要去看所有想看的风景。我要在活着的时候,像一个活着的人一样活着,而不是像一个病人一样等死。 “妈咪。”我翻身坐起来,动作太猛了,眼前黑了一秒。 “怎么了?”母亲立刻抬头,身体前倾,随时准备扶我。 “我想去学校。” 母亲愣住了。 “王主任说了,不能剧烈运动,不能——” “我不是去运动,我是去上课。”我打断她,“妈咪,这是我最后的愿望。” 最后的愿望。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,一把一把地插进母亲的胸口。她的脸白了一瞬,嘴唇抖了抖,然后慢慢地、艰难地点了点头。 “好。” “还有,我想住校。” “不行!”这次是父亲。他猛地转过身来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痕——他没哭,他只是红了眼眶,像苏家所有的男人一样,“你不能离开家,你妈妈得照顾你,你不能——” “爸。”我看着他,平静地说,“我想和其他同学一样。”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,击中了父亲的某个要害。他张了张嘴,所有的反驳都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声沉闷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叹息。 “即使……我就只能活一年了。”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声音。 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 每一“嘀”都是一秒,每一秒都在流逝,每一秒都在把我推向那个不可逆转的终点。 母亲走到父亲身边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们并肩站在窗前,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白墙上,像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问号。 “好吧。”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很轻,但很清晰,“你去吧。”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