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0章 苛税猛如虎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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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矛杆的木料是湖南本地常见的苦槠木,硬而脆,折断之后断口会劈出木刺。

    姚彦章从茶陵撤军时丢下的。

    他什么都没说,翻身上马,挥手示意大军继续前进。

    柴根儿策马跟上来,瞄了一眼那片废弃营地。

    “姚彦章的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走出去半里地之后,季仲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你看那些灶坑——七八个,最多够三四百人用的。他拔营带了一万多人,分批走的,不是一窝蜂。”

    柴根儿眨了眨眼,没太听明白。

    “这说明他撤的时候还有章法。”

    季仲的目光望着前方的官道。

    “一万多人的队伍,能做到分批有序撤离,不乱不散。说明他到走的那一刻,还把兵带得住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种人,不好对付。好在是降了,不是打。”

    柴根儿吐了吐舌头,没再吱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又走了一天半。

    第五天傍晚,大军抵达攸县境内,在一处渡口扎营歇息。

    柴根儿从河里捞了几条鲫鱼,用树枝串了烤着吃。

    正啃得满嘴冒油,远处官道上一骑飞尘卷来。

    是前方斥候。

    斥候翻身下马,跑到季仲面前行了个礼。

    “报将军,衡州方向来了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午时,咱们在衡州城外二十里的伏路游奕传回消息。姚彦章率大军出了衡州城北门,往潭州方向去了。”

    季仲端着碗箸的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走了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约莫一万出头。城里还剩了一些辎重兵和留守的,大概两三千人。出城的队伍拖了好长一截子,粮车、军械车、还有不少家眷跟在后头。”

    “家眷?”

    “是。有不少随军老弱混在队伍里,推着板车、挑着担子的都有。走得不快。”

    季仲放下碗,从座上起来。

    “几时出的城?”

    “辰时三刻开的城门。到午时还没走完,尾巴拖到城门口。”

    季仲算了算。从刘靖发出手札到今天,满打满算也才五天。

    姚彦章动作不慢。

    他回头望了柴根儿一眼。

    柴根儿啃着鱼骨头,撇了撇嘴。

    他把鱼骨头丢进火堆里,拿袖子抹了抹嘴。

    那张脸上写满了遗憾。

    季仲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说了句:“急什么,巴陵还没打呢。到了岳州,有的是仗让你打。”

    柴根儿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节帅拿下巴陵之后,接下来就是朗州的雷彦恭。那边的蛮兵可不好对付。到时候有你出力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柴根儿这才露出笑容,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。

    “行!那我等着!”

    季仲笑了笑,转身走向中军帐。

    进了帐篷,笑容便收了。

    他坐到行军案前,铺开镇图,拿起炭条在衡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
    姚彦章走了,但衡州城里还有两三千留守兵马。

    这些人是留下来移交城防的,还是另有打算,眼下还不好说。

    节帅的手札里说得清楚:善待百姓,不可扰民。

    但没说怎么处置衡州城里的楚军留守部队。

    季仲想了想,提笔在纸札上写了几行字。

    大军后日抵达衡州城下。先遣一队轻骑入城前去知会,表明来意。

    入城后接管四门城防及军仓,楚军留守部队就地收编或遣散,听凭去留。不可强迫,不可骚扰百姓。

    写完之后,他又在末尾加了一句:城中若有衡州刺史府遗留的文书账册,务必封存,不可散失,待陈使君派人前来接收。

    他搁下笔。

    这一句是他自己加的。

    节帅没交代,但他觉得该做。

    文书账册这种东西,对武将来说是废纸。

    但对陈象那帮管钱粮的文官来说,那就是命根子。

    户籍、田册、军仓存粮、税赋底账。

    有了这些,接管一座城的速度能快上十倍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两日后。

    宁国军前锋抵达衡州城南十里。

    季仲命大军停驻扎营,自己带了二十骑轻骑,打着宁国军的旗号,缓步走到衡州南门外。

    城头上,守军的旗帜已经换了。

    不是楚军的旗号,也不是宁国军的旗号。

    城楼上光秃秃的,什么旗都没挂。

    南门半开着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旧甲的中年军官带着几个人站在瓮城里。

    看见季仲的骑兵过来,那军官迎上前两步,拱手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“来者可是宁国军季将军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季仲勒住马。

    “你是何人?”

    “卑职钟五,原衡州刺史府牙兵队正。使君北上之前,命卑职留守南门,等候宁国军前来接防。”
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,双手递上来。

    季仲接过来看了一眼。铜牌正面刻着“衡州刺史府”五个字,背面刻着勘合字号。是衡州刺史的调兵信牌。

    “城中还有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正卒两千四百。另有辎重营五百余人,多是老弱。使君走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精锐和粮草,城中军仓还剩约莫两千石粮。”

    季仲把铜符还给他。

    “城防图册呢?”

    钟五从怀里又取出一卷文卷。文卷卷得很紧,外头裹了一层涂蜡皮纸。

    “使君临走前写的交割簿书,城防、粮仓、水井、伏路兵,巨细靡遗,皆在其中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
    “使君有言,季将军是宁国军的人,把城交给宁国军,他心安。”

    季仲接过文卷,当场展开扫视几行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某处行文上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城西北角水井,水质甘洌,冬温夏凉。旱时仍有涌泉,不可填塞。”

    他凝视这行字看了好几息。

    一份城防交割簿书里,写水井是常理之中。

    但“水质甘洌,冬温夏凉”这八个字,不像是在托付军机,倒像是在叮嘱自家后辈看护祖产。

    还有其后那句“不可填塞”。

    不是说“此井可用”,不是说“此处有水脉”。

    是“不可填塞”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里有几分眷恋的味道。

    季仲把文卷重新卷好,揣入怀里。

    “你的人暂且不动,等我入城之后再行调遣。”

    他翻身下马,牵着马走进了衡州城的瓮城甬道。

    甬道里很死寂。

    两侧的石壁上有不少刀剑劈砍留下的旧痕,角落里堆着几捆没烧完的引火槁草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灰与潮湿泥土混杂的气息。

    穿过甬道,走上正街。

    街面上冷冷清清,商铺大多关着排门。

    偶尔有几个百姓探首往外张望,看见有人进来了,又缩回去了。

    倒也不是畏惧。

    更像是观望。

    季仲走了一段,在十字街坊站住。

    他四下环顾。

    街面干净,没有秽物。

    墙角的阴沟疏通过,没有积水。

    路边的石板虽然旧了,但没有坑陷。

    城墙上的雉堞整整齐齐,每隔三丈插一根旗杆。

    虽然旗帜已经撤了,但旗杆还在。

    整座城的气象,不像是被战火蹂躏过的。

    更像是一个主人走了,把庭院洒扫停当了才走的。

    季仲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个姚彦章,还真是个重体面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传令柴根儿,领兵入城。分四队接管四门城防。今夜全军不得扰民,宿于城中军坊。”

    “违令者,军法从事。”

    “喏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同一日。

    潭州城。

    节度使府节堂。

    陈象到的那天下午,刘靖在堂上跟他说了半个时辰的话。

    没有虚词客套,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刘靖把潭州眼下的府库虚实一桩一桩摆出来:城中军仓存粮四万石,可供两万兵马吃两个月。

    民户约莫一万七千余户,但户籍册残缺过半,实际数目还得清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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